秦大河:大河的源头是冰川

站在南极点的秦大河(图片来源:中国科学院院士文库)
我是在黄河边长大的,这是我的名字“大河”的由来。
1947年,我出生在兰州,此后的48年时光,是甘肃这片广袤的土地,和宁静宽阔的黄河水滋养着我。如果说祖籍山东带给我的是骨子里的豁达,那么甘肃则在悠长的岁月中将坚韧揉进了我的血脉。
我的专业是自然地理学,在很多场合,我多次这样推荐甘肃:甘肃位于我国内陆的核心地带,地处青藏高原、阿拉善高原和黄土高原的交会处,受西风、东亚季风和高原气候影响,是典型的气候变化敏感区和生态环境脆弱区,造就了波澜壮阔和瑰丽神奇的自然风光。确实是这样,如果说中国有哪个省域可以如此包容地接纳多种地貌和气候类型,让各类自然景观完美地呈现在一条狭长地带之上,甘肃一定是其中之一。从陇南的绿水青山、甘南的肥美草原,到敦煌的丝路风情,甘肃之美无与伦比!
我从小生在甘肃,长在甘肃,对甘肃的一山一水,都有特别的感情。因为地处大陆腹地,冰川融水滋养的绿洲造就了河西走廊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城市和县域。这种以水共生的景观不仅呈现了甘肃的自然风光,更滋养了甘肃人特有的精气神。
我相信,心怀自然的人是极容易受到环境熏陶的。河西走廊、腾格里沙漠、祁连山脉,黑河、洮河、白龙江,大西北的雄伟、苍茫感让我对大自然产生了极大的兴趣。小学时,我写过一篇题为《长大要做探险家》的作文,里面有一句话我至今仍记得:“我要让我的脚印,踏遍地球上的任何角落!”于是,冥冥中我和地理学结下了不解之缘。
我能进入中国科学院冰川所工作,谢自楚先生是引路人。记得我在读大学一年级时,翻看过一期《地理学报》。其中,中国当代冰川学奠基人施雅风和谢自楚写的《中国现代冰川的基本特征》一文,引起了我的兴趣。这篇文章描述了中国现代冰川的美景,因受到气候、地形条件影响而形成,有着很强的理论性和实用性,这让我对冰川产生了极大的好奇!我当时就暗下决心一定要当面拜见两位老先生,并期望能从事冰川学研究。这之后机缘巧合,我见到了谢自楚,那一次拜访我们相谈甚欢。后来,谢自楚很感慨地说:“现在根本没有人想搞冰川,都认为干这行太苦,秦大河却找上门来要搞冰川!”这一次的毛遂自荐,成了我生活的转折点。虽然,此后的生活轨迹与我的理想截然不同,但是心里的科研梦和冰川梦却一直没有离开过。
1978年5月,我被调进了中国科学院兰州冰川所。当时,我考研究生的一试也已通过了。就这样,我开始了对冰川真正的研究。那些海拔4000米以上的世界,我曾努力一一抵达,如甘肃祁连山七一冰川、川西贡嘎山海螺沟冰川、滇北玉龙山白水冰川、乔戈里峰北坡的K2冰川和音苏盖提冰川、珠穆朗玛峰的绒布冰川,等等。甚至在70岁以后,我仍无法停止远赴北极、阿拉斯加和格陵兰冰盖腹地进行野外工作的脚步。我超乎寻常地热爱着每一次科学考察。在别人看来这些地方充满艰辛、寂寞、危险,但是因为骨子里的热爱,一切辛苦都是值得的。所以当别人问我什么时候不去野外,我都会说只要还走得动,只要不给别人造成负担,我就一直走下去。
生命本身就是一座不易攀爬的高峰,我们之前所走的每一步都是为最后的抵达做准备。1983年和1987年,我先后两次到南极冰盖进行冰川与气候变化科考。南极是每一个热爱冰川的研究者心心念念想要前往的圣地。因为这里不仅有着全世界最大的现代冰川,更因为它强烈地参与着全球气候和环境的变化。作为一个科学家,如果能够深入南极冰盖腹地,进行实地考察,采集雪冰样品,我们就有了研究全球气候环境演变的第一手宝贵资料。心怀这样的信念,我在1989年徒步横穿南极大陆科学考察时,毫无退却,一往无前。

秦大河在南极内陆(南纬86度)2米雪坑内采样(图片来源:中国科学院院士文库)
而今,距离那年南极科考已经过去了30余年,但是其中很多细节,我依然记忆犹新。我在20世纪末出版的《我是秦大河》和《秦大河横穿南极日记》里,曾讲述了在南极的冰天雪地里度过的日日夜夜,那暴风雪肆虐的莽莽南荒和在狂风中弯腰呻吟的帐篷,那一个个顶风蹒跚前进的考察队员和拉橇的狗队,每一帧记忆都是如此鲜活。我清楚地记得,踏上征途的第一天夜晚,6名队员藏起对前方未知的6000公里旅程的忐忑,举杯庆祝“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”时的情景;清楚地记得,在白皑皑的极地冰原上挖出的一个又一个雪坑,以及大风卷起的细雪打在脸上的冰冷和疼痛;更是永远记得,在终点和平站6名队员紧紧拥抱,为这场人类的勇敢探索而流下的欢乐、欣慰的泪水。
更为庆幸的是,我顺利完成了科学考察任务,带回了南极腹地珍贵的雪样和宝贵的科学记录。这是我至今想起来,依然尤感欣慰的事。在前行的过程中,我每跨过半个纬度就挖一个不同深度的雪坑,接着要观测剖面、测量雪层密度、硬度,并在雪坑里采集雪样,然后装入事先净化了的塑料小瓶中。因为白天要赶行程,采样工作只能在傍晚休整时进行。每10个纬度,要挖一个2米深的雪坑,在雪坑里每2厘米采集一次雪样,一个雪坑就有100个雪样瓶。记得在“不可接近地区”里,我花了整整6个小时才挖好一个2米深的雪坑。那里海拔高、缺氧,挖上几下,就得停下来喘口气。等到我回到帐篷,手指已完全冻僵,笔都握不住。还有一次,救援飞机来访,飞机携带的“病毒”感染了我,我发起了高烧,考察队为此专门休息一天,以照顾我的身体。尽管在高海拔地区发高烧是极度危险的事,但同伴的鼓励和关心给了我莫大的支持,如今想来,倍感温暖。
对一个科学家来说,雪样和考察日记如同生命一般重要。在跨过极点以后,我们不得不再一次精简装备。为此,在帐篷里召开了我们6位队员的“国际会议”,大家一致同意这样做。同伴们忍痛割爱,掂掂这,掂掂那,惋惜地丢弃了许多东西。辛苦采集的珍贵样品,我是无论如何都舍不得丢弃的。于是,我丢掉备用的衣物,又偷偷在枕头里塞满采样用的空瓶,把采集好的雪样瓶分装在三四个箱子里,带上征途。1994年,这一段经历被甘肃省话剧院排成话剧《极光》,我被给予很高的荣誉。现在回头想想,尽管曾因为这样的举动让自己身临险境,但是,如果重新南极考察时秦大河挖雪坑采样再来,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——与其说是一种选择,不如说是身为一个科研人员的本能。斯科特和他的科考队员在到达南极点返回的途中,在现今新西兰的斯科特基地遇难。人们发现他们的遗物时,看到雪橇上还有几十公斤的岩石标本。队员们是疲劳、饥饿致死的,但在生命最后的时刻,他们仍然没有舍得丢掉那些标本。人在极端环境下,很容易甄别出生命的真谛,斯科特的精神就是我的信念,亦是我的追求。
(节选自人文甘肃.第十辑,2024-04-22)
